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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大爷的雕花大床

来源:免费作文网 收集整理 | 别忘了推荐给您的好友| 发布时间:2008-8-14


关键字: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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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1

    走下公路,三大爷就望见了王家大院子,一湾的水田寂寥无声,那些杂草也寂寥无声,就算过年的鞭炮提前响起来,它们也不会兴奋两秒钟,抖一抖那两片已经枯黄的衰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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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几个闲人的影子在院门口摇摇晃晃,三大爷知道那一定有胡老五,那个比自己资格还要老的老光棍。三大爷不禁面露微笑,挺了挺腰板,一米五的身材顿时底气十足。

    胡老五蹲在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上,嘴里咬着一根竹烟竿,两只手抄在怀里,把那件跟石头一样光溜溜的棉袄死死地压紧,并以此觉得更暖和。看三大爷昂首挺胸地向院门口走来,胡老五腾出一只手来取下竹烟竿,尖着嗓子嚷:“三大爷,买了啥?”

    三大爷目不斜视,咕哝了点什么,穿过院坝,回自己的那间老屋去了。几个闲人疑惑地盯着三大爷的背影,读过几天书的勇娃子突然说:“我看三大爷面带春色啊……”

    胡老五没听明白,木讷地问,啥叫面带春色啊?

    面带春色的三大爷,坐在老屋里的那间雕花老床边嘿嘿直乐。

    五十五岁的三大爷有一间年代久远的雕花老床,宽大无比。刚解放时政府分给三大爷家的,老屋也是,王姓地主婆家的。王家大院子都是王姓地主婆家的。父母去世后,两个哥哥搬出去另行成家,三大爷就继承了老屋和老床,并且在那张床上辗转难眠,数十年来夜夜如此。

    老床上雕满了龙飞凤舞的图纹,上着褚红的漆,如果挂上红罗帐铺上鸳鸯锦,当是春色无边。可惜那大好春光,从来就不曾光顾过三大爷。按胡老五的说法,那就是——可惜了一张好床!

    胡老五和三大爷,两个远近闻名的老光棍,是王家大院子里最浪费床的男人,从来就没碰过女人。这个事实众所周知。

    但三大爷碰过了,虽然不是在这张春色无边的老床上,三大爷脸上的潮红也会经久不退。

    2

    三大爷本来是要到街口的余老头那里剃头,他每次都在那里剃。余老头的剃刀锋利,手艺娴熟。而且,余老头是小镇上惟一一个会剃头的理发师了。

    但是,离余老头还有100米的时候,三大爷看见了“燕燕发屋”,一个女人在向他招手。她坐在小椅子上,跷起二郎腿,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从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下张扬地露出来,甚至让三大爷看见了她的屁股。后来三大爷才知道,那两条长腿实际上穿着肉色的裤袜,并不是白生生的大腿。

    三大爷前后左右看了看,确信那女人是在叫自己,只好迟疑地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女人把三大爷按在刚才坐过的小椅子上,拿手在三大爷的头上摸了摸,嘻笑着说:“大哥,你要理个啥样的发型喃?”三大爷闷声说,剃光头。

    女人又笑,说大哥你这么年轻,剃个光头太显老,不如理个刘德华那样的发型,肯定年轻十岁。三大爷顺着女人的手指,偏头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个刘德华,再次闷声地说:“人家都叫我三大爷。”女人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轻轻拂过三大爷的胸口,嗲声说,要是理了这个发型,人家就该叫你三大哥了。

    那只细手又一次拂过胸口的时候,三大爷突然面色一红。女人俯下身来,小嘴附在三大爷的耳边,幽幽吐出一句话来:“哥,进去玩一下嘛……”三大爷的后背有浑圆而柔软的感觉,真切而实在。突然想起家里那张春色无边的雕花老床,一股热血从腿肚子里疾驰而过……

    三大爷实在不知道该怎样来完成自己的处子之作,虽然那些场景,几十年来的每个长夜都在脑子里演练过千百次,临到头来还是手足无措。女人几乎愤怒了,她无法容忍这个不会男女之事的老男人。她把他压在了下面,身子起伏,嘴里喃喃:我要,我要……年轻女人的身体在面前晃来晃去,三大爷茫然地躺在那里,他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想要什么,然后突然间一泄如注。

    汗流浃背的三大爷付了五十块钱给那个女人,女人搂住他的脖子嘻笑,“原来你还是个童子鸡,下次又来,我叫燕燕……”

    五十五岁了,竟然被女人称作“童子鸡”,的确是件令所有男人难堪的事情。好在三大爷已经没有这种难堪了,嘿嘿傻笑了两声,又探头看看街边没有熟人,迅速闪进了赶集的人流中。

    三大爷已经忘了剃头的事,兴冲冲地离开正热闹的场镇,回王家大院子去了。

    3

    老屋里的三大爷依然面色潮红,喃喃自语,他觉得应该有人来分享他的快乐,但这个快乐谁都无法分享。是的,五十五岁了,行将朽木的时候,他终于尝到了女人的快乐,结束了自己的处男之身,这简直就是一个爆棚的快乐,可以把这间老屋震颤得瞬间坍塌,连同那间龙飞凤舞的雕花老床。

    其实,在这五十五年的人生中,三大爷完全有机会早早地尝到女人的快乐,可惜都阴差阳错了。并且,随着时间的流逝,人们已经忘了他还需要女人的事实,连那个同病相怜的胡老五都这样认为。

    十八岁那年,母亲已经四处寻求媒婆,只有1米5的小三子实在令人头疼,也十分难为巧舌如簧的媒婆们。当不屑的眼神从那些如花似玉的脸蛋上扑过来,小三子连死的心都有了,在见过第十个姑娘的时候,终于心灰意冷。每天上工的时候,小三子扛着锄头夹杂在人群中,抖抖索索的身子骨已经显示出异像,那就是做一个特立独行的老光棍,一辈子成为邻人嘲笑的对象。

    二十四岁那年,母亲去世了。第二年冬天,小三子有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艳遇。

    那天早上,王家大院子的男人们都还在被窝里,或者搂着老婆发泄夜间集蓄起来的旺盛精力,或者躺在床上眼望屋顶的亮瓦,等候灶房里老婆的尖叫——死鬼,起来吃饭了。小三子起了个大早,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翻过屋后的观音山。他记得那面的山坡上,有一片茂密的茅草,可以割回来晒干了做柴禾。

    小三子就是在那片茂密的茅草丛里遭遇这场艳遇的。

    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,静悄悄地伏在那里,像一株等待收割的枯草,奄奄一息。小三子用了整整一个早上才把这株枯草背下山来,并把她养在那间宽大的雕花老床上,希望能在来春发出新芽。

    仅仅半个月,这株枯草就消耗完了小三子的口粮,并且容光焕发。女人说:“俺是山东人,逃难逃到这里来的,感谢大哥的救命之恩……”小三子很急切,说你嫁给我吧。说这句话之前,小三子已经在堂屋的草垫上整整半个月彻夜未眠。但女人说,大哥你是个好人,你让俺想想。

    中午的时候,小三子领着女人得意洋洋地穿过院坝,在胡老五们惊叹的目光中享受冬天里难得的太阳。铺满阳光的王家大院子,就像一个喜气洋洋的新房,小三子已经提前领略到做新郎的快乐,胡老五们似乎也在演练闹洞房的兴奋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将终结小三子的光棍生涯。连在院子里觅食的母鸡们都这样认为。

    当天下午,村长找到小三子,要他第二天和会计同去县城购买水稻种子,会计识文断字,小三子有力气,是村里最好的搭配,而且可以得到比锄地更高的工分,实在是个肥差。“看你老实才照顾你的。”村长像救命恩人一样强调。

    小三子把钥匙交给女人,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县城。

    第三天,小三子回到王家大院子,女人成了村长侄子的女人。

    村长说,给你多分一个月口粮。

    小三子找到女人,女人说:“村长家粮食够吃,村长家不受人欺负,村长家侄子有力气……”最后终于哭出来,“村长说我要是不从,就当我是从外地逃来的反革命,要抓到公安局去枪毙。”小三子不知道什么是反革命,女人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小三子吐了泡口水,骂了句:“妈X!”然后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女人的哭腔远远传来,哥,你是好人。

    好人有X用,煮熟的鸭儿都飞球了。

    在愤愤不平的咒骂中,小三子慢慢地变成了三大爷。

    4

    第一个发现三大爷秘密的,是二大爷。二大爷是三大爷的哥哥,每到逢场天,他都会悠闲地穿过场镇,在黄桷树下的那个茶馆去坐下,和几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打纸牌,并且对印在纸牌上的梁山好汉们烂熟于胸。

    儿孙满堂的二大爷,对男女之事同样烂熟于胸。所以,当他看到三大爷矮小的身影闪进燕燕发屋的时候,浑浊的老眼立即变得清澈起来。他不动声色地隐藏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看到三大爷被那个露着大腿的女人拉拉扯扯地进了里屋。

    二大爷气得胡须乱颤,不知道该马上离开还是冲进去“捉奸拿双”,但他的确想找个地缝当场钻进去,他没想到打了一辈子光棍的弟弟会如此老不正经,真是伤风败俗,家门不幸。大哥已在去年去世了,这个整顿门风的任务就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
    那天,黄桷树下茶馆的牌局三缺一,三个老头恨恨地咒骂着:莫不是死在屋里了?

    两个老头子脚跟脚地回到了王家大院子,让院门口的闲人们惊讶不已,尤其是二大爷,他向来赶场要赶到太阳落山才回来的。

    两个老头子进行着一场家庭会议式的谈话,三大爷坐在床沿上,二大爷坐在屋里惟一的竹椅上。二大爷卷了一根叶子烟,把装烟叶的塑料袋扔给了三大爷。三大爷在烟叶中挑挑拣拣,二大爷点燃叶子烟,撇着嘴吐出一口烟雾来,闷声说:“你总该为侄男侄女的面子想想……”

    三大爷开始卷烟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二大爷又说:“恁大岁数了,何必嘛?把两个钱留着买点肉吃不好?”

    床沿上的老头儿使劲地卷烟,还是不说话。

    椅子上的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说烟卷太紧了点不燃,停了一阵,说:“还是找一个算了,我托人去帮你问问。”

    三大爷简短地回了一句,老都老了,没那份闲心了。

    “你晓得老都老了,还有闲心到那种地方?”二大爷顿时暴怒,把竹烟杆扔在地上,使劲跺了两脚,站起身来气冲冲地走了。

    剩下的老头儿不知所措地坐在床沿上,仰头看了看床桅上的龙飞凤舞,嚓地一声划燃火柴,把火凑近卷好的叶子烟。还真是点不燃,使劲吸了一阵,还是不燃,火已经熄掉了。只好把烟弄散了,重新卷过。

    天黑的时候,三大爷照例背上大背篓,上沟对面的坡上收些青菜做猪食。走过田埂的时候,二嫂从对面匆匆地走过来,三大爷停在路边,正要招呼一声,二嫂却低了头飞似地走掉了。三大爷愣了半会儿,心里明白了几分,只好慢慢地向坡上走去,矮小的身影被大背篓完完整整地遮蔽,在夜色中的土坡上,像一株慢慢摇动的老桑树,连影子都显得有些模糊了……

    5

    事实上,在二大爷和三大爷两兄弟之间,一直有一件未了的公案,到老了老了还是没弄清楚当年的事情,到底是否真实存在。

    三大爷三十来岁的时候,正是土地承包到户的年代,村里的人纷纷外出打工,到山西去挖煤,或者到贵州一带做补鞋匠,多少挣些零花钱。二大爷也去了山西,临走前找到弟弟,说我不在你要帮我照料一下家里,你嫂子一个女人家,好多重活要你帮个忙……

    三大爷是个忠厚人,何况是哥哥的嘱托。就在那段日子里,三大爷的身影常常出现在二哥的地里,插秧打谷都是好使的劳力……

    一年之后,二大爷从山西回来了。当夜,二大爷家传来呜呜的女人哭声,灯光彻夜未灭。

    按二嫂的哭诉:“老三几次想占我便宜,差点把我强奸了!”

    这无异于晴天一声霹雳。经过一夜的痛苦挣扎,二大爷还是找到了老三:“到底有没有这回事?”

    三大爷听了半天,弄明白了原委,又发了半天呆,最后给了两个字,没有。

    然后转身走了,后来大约有十年时间,老二一家和老三都无往来,狭路相逢也是扭头而过。

    到底有没有?三大爷也因为这个问题很多次彻夜未眠。

    “便宜”肯定是没占的,但二嫂说的是“想”,对这个问题,三大爷对自己就没有十分的把握了。比如有一次,三大爷帮二嫂收稻谷,转身看到二嫂弯腰割稻子而露出的后腰,雪白雪白的,就曾想上前去捏上一把……比如还有一次,做完农活的三大爷在二嫂家吃晚饭,孩子们都不在家,两个人坐在桌边吃饭,三大爷就恍有夫妻之感,也算是占便宜的想法了。

    但说到“差点强奸”,任三大爷想破脑袋,也不曾回忆起这样一个场景。

    这事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外人嘴里,人们开玩笑地还了三大爷一个公道:“就算强奸,矮小的三大爷恐怕还够不到他二嫂的奶子哩,怎么把裤子脱得下来哦。”

    但此事到底成了一桩公案。随着时间的流逝,兄弟俩慢慢恢复了来往,但都小心翼翼,从来不往事重提。

    现在,三大爷进燕燕发屋的事,似乎证明当年的事情完全有可能是真实的,就像二嫂在听了二大爷的讲述之后得意地回答:“我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嘛,老不正经!现在你信了吧?”兄弟俩再次交恶已成定局。

    6

    冬天,是一个度日如年的季节。那些枯草总是不能一下子黄尽,年猪从冬月里就开始杀,到了腊月二十三,还有哀嚎远远传来。

    腊月二十三,人们都在家里打扫尘土迎灶王,三大爷请了村子里的杀猪匠,把惟一的肥猪拖在了长条凳上,在地灶上烧热一锅滚水。这头猪如果卖掉,可以有一大笔钱的,就可以多去几次燕燕发屋。但三大爷还是决定杀一头年猪,有个过年的模样,免得左邻右舍又说出些同情的闲话来。而且自二大爷说了“要顾顾侄男侄女的脸面”的话来,三大爷已经憋了很久没去燕燕发屋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总得有个三大爷的样子。

    杀年猪,都有一场盛宴,叫“吃刨汤”。用新鲜的肉,新鲜的血,以一桌丰盛来庆祝一头猪的寿终正寝。

    三大爷的“刨汤”,竟然没一个来客,这是三大爷做梦都没想到的。二大爷说要赶场,二嫂没有搭理三大爷好礼相邀。才从广东回家的侄儿伍娃,叽叽唔唔半天,好象是说感冒头昏腻油,所以也不来。

    三大爷和杀猪匠闷声地吃着这一年一度的“刨汤”,把一碗高梁白酒推来换去。三大爷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,杀猪匠杵着他的尖刀偏偏倒倒地踏着夜色回去了,临到门口,回头嚷了一句:“三大爷,你个卵人!操得孬……”

    到底谁是卵人,三大爷人事不醒。有个白晃晃的东西在三大爷的梦里晃来晃去,好象是燕燕发屋那对温润的奶子,好象是那头被褪去毛的大肥猪……像奶子一样圆润的时候,三大爷伸手去触摸,勇猛地进入,耳边就响起几声迷醉的呻吟,转眼又像一头大肥猪了,一把尖刀闪着寒光,呻吟变成了猪的嚎叫,凄厉而悠长。

    两个梦境都让三大爷很满足,如同物质和精神的双重享受……

    二大爷正在警告自己的儿子:“今年不许拿钱给三叔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啥?”伍娃很疑惑。每年从广东打工回来,他都要拿一点钱给三叔做零花,这已经成为每年的习惯。

    “叫你不要拿就不要拿!”二大爷很不耐烦。

    伍娃竭力地解释,说三叔一个人不容易,这点钱就当是我给他买的营养品。

    二大爷想了想,闷声说:“他不会拿钱去卖营养品,他,他要出去乱用……”

    什么叫“乱用”?伍娃一下子没回过神,突然想起自己在广东租住房附近的按摩房。有一回没挡住那雪白大腿的诱惑,也去“乱用”了一次。于是连忙住了嘴,回房睡觉去了。

    正月初一那天,三大爷的门口,没了来拜年的侄男侄女,一点没有过年的样子。

    三大爷一个人在大马路上逛来逛去,终于忍不住去了镇上,从燕燕发屋对面的屋檐下飞快地溜了过去。

    燕燕发屋也关门了,估计回家过年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突然异常地想念那个叫燕燕的女人,或者叫思念也是正确的。那个女人,曾经温柔地给了他第一次,柔指轻拂,吹气若兰。她在三大爷身下真真假假地迷醉,真真假假地撒娇放浪。她让三大爷在五十五岁的时候,像一个真正男人样昂然挺立,挥汗如雨,然后眩晕成一滩柔骨,醉生梦死……

    他异常地想念这个女人,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找寻那张脸,疯子一样,从街的这头到那头,从那头到这头。直到天黑的时候,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自己的老屋。

    躺在雕花大床上,三大爷突然想起,二十几年来,自己第一次忘记了在大年初一的时候,本该去祭拜祖坟。

    7

    大年初五了,三大爷无所事事,就着稀薄的太阳,坐在门口的塑料方凳上使劲吧那支永远都裹得太紧的叶子烟。

    二大爷缩着袖子走过来,蹲在门侧的墩子石头上,说,你二嫂介绍个女人,你下午去看一下。三大爷吧烟杆的嘴停了一下,皱眉抬眼看了二大爷,没吱声。

    二大爷又说,那个女人五十岁了,陈家湾的,有个儿子……哪天倒桩(去世)了,也有个戴孝的。三大爷吸完了烟,卟一声把烟头吹在地上,把烟杆在黄胶鞋的邦子上敲了两下,说,看就看嘛,未必然还怕哪个?

    二大爷满意地站起来,说下午两点钟,在场口的黄桷树下。吧着他的叶子烟踢踢踏踏地穿过竹林走了。三大爷使劲地咳了几声,进屋扛起锄头下菜地去了。

    走到黄桷树下的时候,二嫂已经等得有些心烦,看到三大爷叼了烟杆,背负双手慢条斯理地走过来,禁不住火就冒起来:“老娘真是找个虱子在头上来爬哦……”三大爷踱到树下,就找个石头蹲下来,闷声不响地吸烟。二嫂又念叨,待会儿看仔细,觉得行就成,要是不行也莫怪当哥嫂的没关心你的个人问题,都五十几岁的人了,唉……说起来都不好意思了。

    一个老太婆急匆匆地走到黄桷树下,扯起二嫂来,说:“五六十岁的人了,还学人家小姑娘嗦?跑到场口来看。”二嫂连忙立起身来,扯着老太婆的袖子,嘻嘻地笑,说老了老了还是人嘛。老太婆扭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三大爷,问二嫂:“就是他啊?以前在街上见过的。”二嫂客气,说乡里乡亲肯定是见过的了。还来不及引见,老太婆已经走到三大爷面前来,问:“屋头还有没有儿女啊?”

    三大爷连忙要站起来,二嫂已经接上话头,说从来就没结过婚,哪来的儿女哦。

    有几间房子嘛?有存款没有?

    三大爷张了张嘴,没说话,想等二嫂回答。二嫂瞪了他一眼,心说:“你有没有存款,我哪里晓得?”

    三大爷只好一抖一抖地说,房子有两间老屋,存款,老都老了,还存钱干啥子……

    老太婆“嘿”了一声,说你没存款拿什么来买棺材哦?说得轻巧……

    听到老太婆责问的语气,三大爷正要找个理由来接话头,一抬头,却见一个年轻女人从街对面慢慢地走了过去,禁不住身子一热,腿肚子温热了一下,老脸便红起来,却忘了回答老太婆的问话。

    那女人也看到了三大爷,望了望他,停下脚来,似乎想过来招呼一声,停了停,又慢慢地走了。三大爷的目光便跟着女人移动。走了几步,那女人又回头来望了望这边,迟疑一回,终于坚决地走远了。

    老太婆发觉三大爷目光游移,又“嘿”了一声,回头问二嫂:“他在做啥子哦?”二嫂却已经背过身去,正抬头看黄桷树上的一节枯枝。老太婆一时觉得无趣,顺着三大爷的目光望去,却是一个年轻女人扭一扭的背影。于是也是老脸一红,“呸”了一口,转身就向场口的泥路上去了。

    听得老太婆已经去远了,二嫂才回过身来,冲着三大爷正在离去的背影,禁不住也“呸”了一口,恨恨地骂:“你真是空长百岁,变了一辈子人……老不正经。”看三大爷并不理她,只好跺跺脚从另一条街走了。

    8

    三大爷吧着他的叶子烟,顺着街边往家走。走到燕燕发屋对面的时候,又抬起头来望了望,却没看到那条雪白的大腿,卷帘门照例紧紧地关着,只好加快了脚步。

    走得正专心,旁边突然伸出一支手来,轻轻拉住了三大爷的袖子。三大爷一个激灵,因为他已嗅到那扑鼻的香味来,虽然隔着厚厚的衣服,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细腻和轻柔。三大爷慢慢回过头去,果然是发廊的燕燕。“大哥,我跟你说个事……刚才在场口,看到人多,没找你……”燕燕扯住三大爷,转到街边的一个少人的巷子。

    三大爷满脸通红,不知道这女子要说什么,想搓搓手,袖子却被扯住了,挣了挣,没挣脱。燕燕扯着三大爷的袖子,低头半晌,终于狠狠地抬起头来,说我怀上你的娃娃了。

    不知道在想什么,三大爷没听清楚,“啥?”

    看三大爷茫然的样子,这个叫燕燕的女人只好咬了咬嘴唇说:“我有娃娃了,我算了好几回,肯定是你的……”

    这回听清楚了,三大爷反过来扯住燕燕的袖子,疑惑地问:“你说你有我的娃娃了?”燕燕不开腔,也不点头,任三大爷扯住袖子摇晃。

    停了一下,三大爷不知是惊是喜,只管自言自语,不可能哦,咋可能哦?“不是说你们不会怀娃娃的吗?”

    你们,说的是燕燕这种发廊女人。燕燕听出来了。说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……“咋办?”

    听到“咋办”,三大爷回过神来,问她:“你是不是要钱?”

    燕燕有些恼,扯脱三大爷拉着的袖子,说出了这种事,按规矩我不该来找你。是看你五六十岁了都没娶老婆,想问你要不要这个娃娃。

    “咋个要法?”三大爷觉得还是回不过神来。燕燕说我也不晓得,所以来问你。

    三大爷想了想,觉得只有把这个女人娶回去,才能要娃娃。“居然有娃娃了,嘿……”但三大爷不大敢说出来,只好吱唔着说,我这么大年龄了,家里又没钱……

    “不要就算了,我自己去医院打掉。”燕燕说完就要走开。三大爷连忙扯住她,说:“我是怕你不肯嫁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嫁给你?”燕燕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,突然觉得很荒唐,自顾自笑起来,说我在想什么哦?不嫁给你咋给你生娃娃呢?本来就不该来找你的。“算了,我走了。”说完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但三大爷当天就把燕燕带回了自己的老屋,在村里引起轰动。都知道他上街去看老婆了,没想带这么个年轻女人回来。有知道这女人来历的男人,就跟二嫂开玩笑,说你这个嫂子好会当啊,找这么个风骚的年轻女人给三大爷,咋个弄得服贴哦。二嫂有口难言,羞得钻进自家屋里,再也不敢在院子里露面。

    三大爷是在场外的小路上追上燕燕的,他跪在泥路上,说你嫁给我吧。娃娃和你我都要,我还能活二三十年,养得起你们……燕燕想了想,就跟三大爷回来了。

    9

    天黑下来的时候,三大爷坐在灶前递柴,燕燕在锅前忙碌,两个人都满脸通红,也许是火光照的吧。

    燕燕拿着铲子在锅里挥舞,一会儿问盐在哪里,一会儿又问酱油在哪里。三大爷便灶前灶后跑,一边递柴一边替燕燕找佐料下锅。看他忙得满头大汗,王燕禁不住嘻嘻地笑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和燕燕细细商谈之后,三大爷已经放心了。原来燕燕叫王燕,已经32岁,是邻县山沟里的人,丈夫好赌,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输了个精光,前年患肺癌死了,还留下个瘫痪的婆婆。看地里那点庄稼也糊不了嘴,燕工只好到镇上去学理发,一来二去就做上了那种生意。又觉得不好意思,于是跑到邻县来开个假发廊,有一搭没一搭地过来,挣些钱买油买盐。“逢场天我才偶然来,平常在家做农活的。”王燕有些不好意思地强调。腊月里,婆婆死了,王燕就关了发廊回家了。这回是发现有了娃娃才回来找三大爷的。

    “咋没嫁人?”三大爷问她。王燕便说周围人都知道她做的生意,没人敢娶她,“现在你娶了我,看人不把你的背脊戳穿……”王燕低声说。

    三大爷气鼓鼓地说:“老子五十几的人了,娶个老婆正大光明,哪个说……”就听到了敲门声,三大爷只好停下来,看了一眼王燕,起身去开门。

    来的是二大爷,他站在门口朝里望了望,把三大爷呼地拉了出去,扯到屋旁的竹林下,压低了声音吼:“你在搞啥事?把这种女人带回来,还要不要脸嘛?”

    三大爷说她怀起我的娃娃了。

    二大爷冷笑了两声,说你以为你只有十八岁?还能有娃娃……“就算她有娃娃,你咋证明那就是你的?”

    “人家还是多造孽(惨)的,不可能骗我。”三大爷低声解释。

    “就算是你的,你也不能要噻。这种女人……”二大爷十分恼火,恨不得扑上去把他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掐死。

    三大爷也冒火了,说反正我要娶她,我总不能不要自己的娃娃。说完转身回屋去了,二大爷正要跟上来,三大爷却砰地一声关上门。二大爷只好在外吼了两声:“你不要脸,我们还要脸啊……搞些啥事哩,老不要脸……”唉声叹气地回去了。

    那张春色无边的雕花老床,几十年来终于第一次有了个春色无边的夜晚。虽然还是那条脏得有些发硬的老棉絮被子,但怀里搂着热乎乎的女人,三大爷那晚睡得很踏实,还梦见了去世好多年的母亲。梦里的母亲一会儿喜笑颜开,一会儿唉声叹气,到底还是笑眯眯地远去了,三大爷已经有些浑浊的老泪,便在梦中滴在王燕的臂弯里。

    一直瞪眼望着屋顶的王燕,感觉手臂的冰凉,拉开灯瞅了瞅,看是三大爷的眼泪,不禁笑了笑,关了灯,抚着身边男人的头发,一会儿就睡熟了。

    10

    三大爷随王燕去了邻县的家里,拿了一堆衣物过来,去乡政府办了结婚证,就开始忙着准备结婚了。

    不过二大爷听说三大爷真要结婚,而且还准备操办一回,就公开表示恶心了,说是绝对不会去吃喜酒的。“我还要脸啊。”二大爷在院坝里跟胡老五说。

    三大爷知道不会有人来吃自己的喜酒,所以并没有想过要操办几十桌酒席。两个人看了皇历选个日子,炒几个荤菜,买了一斤散装白酒,是打算自己庆贺一下的。

    正月十五,村里有人已经下水田了,三大爷在门前放了一挂鞭炮,却连个看热闹的小孩也没引来。两口子就坐在当门的酒席前,闷声不响地吃喝起来。

    胡老五从门前的竹林下走过去,好像打算进来,迟疑了一下,到底还是走了。连胡老五都不屑进来,三大爷就知道,再也不会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不过吃到中途,侄儿伍娃还是贴着墙根溜了进来,急慌慌地说:“三叔,我是偷着来的……快点,我敬你们一杯酒。”拿个空碗倒了白酒,端起来,也不敢看王燕,勾着头说:“祝你们,白头……”话没说完,仰脖子吱了口酒,放下碗就转身跑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还没回过神来,这个赴喜宴的侄儿已经不见了人影,王燕禁不住地笑起来,眼泪花儿迎着门外的太阳一闪一闪,端起酒碗来跟三大爷连喝了两下,呛出了哭声。

    三大爷夹了片自己腌制的腊肉在王燕碗里,说了句粗话,“管他个球,我们吃。”

    已经被三大爷用红纸布置过的屋里,那间雕花老床显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,虽然还是些旧物什,但被面已经被王燕换成大红颜色,便显出新房的模样来。虽然并没有人来闹洞房,两口子也并不是“新人”,还是感觉有些羞涩的气氛。

    夜里十一点了,两口子正准备上床睡觉,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三大爷开门一看,侄儿伍娃从门口挤了进来,手里拎着个崭新的暖瓶和一个塑料面盆。看三大爷不解的样子,伍娃说:“我爸让我拿来的,说是送给你结婚的……”

    三大爷叹了口气,接过东西问:“他还说什么?”伍娃看王燕从屋里出来,连忙避开目光,一边转身向外走一边说:“他说既然结了婚,就好好过……”

    尾声

    办了喜酒,村里的人就没什么不好意思了,男人们下地,常常便转到三大爷门前的竹林里,借歇息坐在石头上说些荤话,眼睛时不时朝三大爷的门口瞟去。

    胡老五跟三大爷一下子成了铁哥们,每天黄昏都要拎了半瓶高粱酒,来找三大爷喝一台。坐下来,眼睛便四处乱瞟,三大爷心里明白,脸上不好发怒,只说头痛不想喝酒。胡老五磨蹭半晌,只好嘻嘻笑着走了。

    三大爷和王燕下地干活,地边便时不时走过一个男人来,高声跟三大爷打招呼:“三大爷,还有力气拔草啊?”远处就传来女人的叫骂声:“像种猪样的在那里转啥?还干不干活?”嘴里又飞出一串咒骂:千人日万人捅的骚X,有啥好看哩……

    三大爷立起身来,想要还嘴,被王燕拉住,只好恨恨地蹲下来。

    二月底的一个早上,天尚未亮尽,三大爷把自家的钥匙放在了二大爷的窗台上,隔着窗子说,二哥你帮我看着房子,我和王燕要去广东打工……

    二大爷连忙开门出去,只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晨雾里越走越远,二大爷张了张嘴想喊什么,终究没喊出声来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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